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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医学

学生作品

游着的鱼

文章来源: 作者: 发布时间:2021年02月22日 点击数: 字体:


 

2018级临床医学 陈曦

 

我曾在同学那儿听过这样的描述,“上次我家来了个肿瘤晚期的病人,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被吓到了,他全身都黑黑的,皮肤黑黑的,但又不像只是表面的黑,整个人是干枯的,那种感觉。”这应证了我在书上看到的恶病质的印象,仿佛病人体内有一只丑陋无比的寄生物,它从每一根骨头的髓质开始慢慢吸干一个人,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天天地向干尸变去。这是我对实践的预期之一——我可能会见到一个姐姐,或者叔叔,然后尽可能地倾听他们生活的一些零碎故事,尽力在脑海中打磨出一个真切的人,并且永生难忘。

比如,在实践医院的走廊上等着见林叔叔的时候,我听到两个护士在谈论刚抓到一个偷吸烟的患者,得和他好好谈谈。而后我在洗手间闻到浓重的烟味,想起护士的对谈,脑子里蒙蒙地升起一个形象,一个中年男子在生命的最后,躲在厕所里抽烟,尽管,他知道这支在慢慢燃尽的纸筒对自己有什么害处。你看,想象的空间总是太大。要了解一个人,总是需要观察、交流、相处,慢慢在一片迷雾中才会走出一个人,性情真切。我自问,今天的交流会给交谈对象和我们带来什么呢?

从带教医生那里我们构建了对林叔叔的初印象——健谈。医生说“他会和你们聊得来,一会儿你们就去会客厅聊吧,我带你们去。”这让我稍微放了放心,思忖也许我们可以像朋友一样聊天。林叔叔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看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外,套着一件红色的针织背心,上面落着长短不一的白发。这一抹红色就在病区一片淡黄色的背景中,轻轻晃动,向会客厅走去,步伐稳健。林叔叔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抓着眼镜盒,我和严鸿跟在他侧后方,稍抬头,才看到他脸上放松的神情。

“你们有什么专业的问题要问吗?我都可以回答的。”他坐进黑皮沙发里,大概是看我拿着本子。我连忙解释道,“不是的,这个,就是记一些东西。今天就是聊聊天,您想说什么随便说。”他笑着道:“好啊,那今天就是不设防。”我看到林叔叔自在的表情,又看到同伴朝我点了点头,于是收起初见面的紧张和想象被完全打翻后的一丝错愕,开始引入话题。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里,在我侧前方,高大健壮、面色红润的林叔叔,不时变换自己的坐姿,见诸书本的过往风波和风起云涌中的个人际遇徐徐展开。某处,一个小小的机器悄然开动,在林叔叔回忆的时候,它接连不断地投映出一些场景,这卷不知何时停止的胶片间或有一些画面模糊,有一些叙事跳跃,但历历影像皆切实、生动。亲切感、气定神闲就是林叔叔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

“那时候的高考备考没什么题海战术,题型和现在可太不一样,填空题居多。”我从高考开始打开话匣子。老师点评:帮助患者回顾生命历程,提炼人生意义六几年因文革停止高考,而林叔叔赶在此前就参加高考进入了大学。出身无产阶级家庭的他,生活轨迹有了第一次重大的变化。告别了被划出道道刀痕、缠上塑料小桶的橡胶树,以及自己在农场工作的父亲,林叔叔上了一个十分优秀的内地大学,毕业后从事行政管理。后来临近结束的时候,我问林叔叔,他是否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他有些犹豫,简单梳理一遍自己幸运和不幸的经历后,他跟我说,是的,大部分时候是幸运的。

然而动荡的十年里,没有人能逃过时代浪潮的汹涌。在艰难的时候,林叔叔虽有诸多情非得已,仍力所能及地帮助受难的同事。在林叔叔的描述中,我感觉历史真的活了过来。这也是与长者对谈的乐趣,我们总是能在他们的经历中,发现自己不曾经历的旧时光,有人性的温暖在许多角落闪着光芒。

在动荡的年代过后,共和国抬头向前。林叔叔接受了新的工作,前往一座敢为人先的城市,去那里创造自己的价值。后面的故事,是他目睹了一座城市的沧海桑田,在这里遇到自己的夫人,然后生子。在一周的工作结束后,有时他会带上儿子和老婆,去海边游泳场,看着儿子在沙滩上追浪花、又避开轰隆而来的浪潮......林叔叔说,那是觉得自己非常幸福的时刻。几十年以后,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一位大三的小伙子听得入神,有点震撼于这几十年的变化。

林叔叔笑了笑,接着说,海边游泳场啊,其实有点像个小渔塘,儿子那时候读小学,放学后就去那里抓鱼,嗯……那个时候鱼特别多。

脑海里的一台机器悄然启动,这次的光影里是五年级的我,是五点多时候的太阳,迫近日暮,阳光渐熹微,我骑着自行车自在地打转、畅行。阳光同样也曾在几十年前照在另一个小孩身上,他光着脚丫在浪花和沙滩上摸鱼。联系人们的不仅是同样的太阳,可能还是古今同一的,逍遥自在无所愁的心情。老师点评:时间性;主体间性增强)

时过境迁,林叔叔已退休多年了。今年他的外孙准备出国读书,想要注射新冠的疫苗。于是,林叔叔找到以前的老同事询问合适的申请方法,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来到医院咨询的同时,林叔叔顺便挂了关节科的号看看脚上新长出的小块。手术、切片,观察,最终查出肿瘤。就开始住院,接受治疗。

他指指脚上的伤疤,我顺着他指的方向低下头去看,看到腿上皮肤有一些深红色的细纹,还有一些似有似无地潜在更深处。他左手上的纸带,写着,72岁,林X。

“还有什么问题,孩子们?”今天就到这儿了吧,我想。一会儿,嘴上又问出刚浮现出来的问题,“林叔叔,你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人吗?”复盘了今天的聊天后,林叔叔说,是的。忽然,他告诉我们,出生之前,她妈妈听到飞机的响动,挺着肚子的她费力躲到田里,那个时候,小林不乖,很闹腾。大家都笑了起来。老师点评:这一个结尾处忽然的关于出生之前的回忆,有什么暗示,当我们给肿瘤患者回忆生命历程的时候,我们会发现,生命不是一条直线,不是生死两头,生命也可以是一个圆圈,我们费劲地出走半生,渴望归来仍是少年。)回想起来,我们在会客厅坐下后,欢笑和赞叹时时在这次漫长却轻快的聊天中探出头来,有时使谈话稍微驻足停留,如同不时冒出水面的金色精灵。

最后,他打开眼镜盒,架上眼镜。给我们看他倾注了爱意的事物:鱼缸里一条肥肥的,皎白闪光的金龙鱼;一盆海棠花,沿着花盆四周插满,长势喜人……“你刚才问的问题,我还想做什么,对吧,其实现在没什么可做的了,人老了该退就退,顺其自然吧,享受一些老年人的快乐。”他回答了严鸿问的,“现在还有什么想做的?”

我们走出房间,默默走在他后面,想要合影的念头只是一个转瞬。经历了这么多,血液肿瘤于他不算什么。写着写着,我觉得林叔叔像是江里一条鱼,跟着一股潮的力量一路游下来,体验过浪潮浪尖,浮浮潜潜,游到末了,到海里,自然平静地接受它的来临。老师点评:点题)现在我脑子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在那特殊的年代里,林叔叔曾经做过让他内疚的事情呢?我想今天可能他真诚的说话,就是有悔恨吧。可能有一天我们再凝视自己的一辈子,我们会发现,其中显眼的线索就是我们的为人。因为在彼时此刻的行为中我们写就了自己的故事。

聊天接近结尾,房门响了两下,玻璃那边是林叔叔的夫人。她开了门说,“要不要休息一下,我怕他身体受不了。”林叔叔摆了摆手,说,“没事,很轻松啦。”他对我们笑笑,问,“很漂亮对吧?我太太。”一会儿,又说,“结婚五十年了,是金婚还是银婚?”

 

老师点评:隐喻命题,在倾听患者生命叙事的过程中,明确感受到双方都在构建生命意义。岁月如奔腾不息的长河,我们都是这条河里的鱼,“古今同一的,还有这逍遥自在无所愁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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