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思瑶

深圳大学医学部临床医学2024级 

    我走进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老年医学科病房的时候，是有些无措的。病房内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那是医院独有的味道，不刺鼻，却时刻提醒着人们身处何方。暖色的墙壁整洁而静谧，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病床上。

    谢奶奶坐在轮椅上，身后的阿姨有一搭没一搭的摇晃着轮椅。她睁着眼睛，褐色的瞳孔里面倒映出五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人。

 “谢奶奶是一位重症肌无力患者，今年有91岁了。”

    带教老师梁春华医生的话打破了宁静，我们正式开始了这次的访谈。 

    谢奶奶曾经是时代浪潮中的一员。早年作为干部，她在岗位上辛勤工作，却遭遇了单位裁并的变故。那些艰苦的岁月里，用微薄的工资支撑起一个家庭。孩子年纪小，生活的重担叫人喘不过气。但她和家人还是咬牙坚持着。刚解放时，没有工资，每个人发三十斤稻谷，女同志吃不完还能卖回粮食部门，再发给吃不饱的男同志。

“好艰苦啊。”我和同伴忍不住感叹。

“大家都辛苦。”奶奶说，“那个时候，一顿菜，五分钱。但是大家有希望。毛主席说，要让大家都吃上饭。”

“我还做布鞋，”谢奶奶笑着继续说，“那时候拿一些碎布烂布，缝上去，弄成鞋子的模样。”

    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我看到。这些我听起来来说陌生又遥远的事情，在漫长的年岁里，也会一次又一次走进她的梦里。

    只可惜寻好梦，梦难成。或许是因为重病，如今睡觉也成了奢望。

 “睡不好。”

    奶奶的声音轻轻的，叫人听不真切。

“想睡，睡不着，总是想很多东西。想小孩什么时候上学，吃了什么菜。”

   这些生活的琐碎细节，像细密的网，将她困在清醒的边缘，难以入眠。她好像是笑着，我却从心里发酸。

   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

    生病之后，谢奶奶生活翻天覆地的变了。

         一开始是日常起居。

“到了老年，各种生活机能都不行了，吃喝拉撒没办法一个人完成。”梁医生解释道。

   谢奶奶也提到，上厕所的时候，双腿没有力气，站不起来，需要阿姨扶着，到处都不方便。

“一开始会很难受吧。”同伴感慨道。

“会怕，会害怕。”谢奶奶说，“怕不舒服，怕起不来，怕拉屎拉尿要别人帮。”只是，最怕的却远不止于此。

   在ICU的那段日子，是一场噩梦。无数次的打针，麻药的作用让她无法言语，意识也变得模糊不清。有一次，她做了很长一个梦，梦到弟弟从北京来ICU看她，好像那些仪器的滴答声都消失了，只剩自己和家人的温情。之后跟家人提起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只是大梦一场。

但是谢奶奶是坚强的，哪怕有那么多恐惧，她还是坚强地走出来了。

“像她这个年纪，这个状态已经很好了，能从ICU走出来。普通病房没办法维持生命体征，但ICU环境没外面好，全是各种监控仪器的声音，滴滴滴，这么大年纪，还能够这么坚强。”梁医生解释说。

“我有信心医生能把我治好。”谢奶奶一句话重重地砸在了我们心中，正是奶奶对医生的信任，是无数医生的努力，才让一位重病患者得以从痛苦中脱离。

医学是一种回应他人痛苦的努力，这句话在此刻被赋予了更深刻的意义。

    ——

从ICU出来以后，谢奶奶的生活也逐渐恢复。每天清晨，她坐在轮椅上，转动着轮子，去沐浴阳光。先是深呼吸，再大声呼喊，像是要把身体里的疲惫与阴霾都一并驱散。她与一同晒太阳的朋友轻声交谈，偶尔传来的笑声，在医院回荡。

闲暇的时候，她也会打磨时间，看《七十二家房客》里的家长里短，玩拼成语小游戏。思念亲人的时候，就打一通视频电话；过节的时候，也是四代同堂，亲人团聚。

她就像一本厚重的书，跨越了九十年的日日夜夜，记下了生活的艰辛，岁月的温柔。我和我的同伴偶然翻阅这本书，仿佛走过了谢奶奶的过去，也将会一直期待着续章。

最后的最后，我想起临行前谢奶奶小声说的一句话。

“以后当好医生。”

会的，我和我所有的医学生同伴，都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