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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病历 | 下午两点半的守望:一份名为“温暖”的处方

来源:深医人文 发布时间:2026-02-27 19:48:29 浏览次数: 【字体:

 

下午两点半的守望:一份名为“温暖”的处方

 

作者:禹定乐

深圳市儿童医院呼吸科

 

本文谨献给

所有在PICU门外守望的家人,

以及每一个在医学边界上传递温暖的医者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PICU的自动门尚未开启,但门外的等待已悄然就位。这扇门,像一道清晰的界限,分隔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门内,是监护仪冷静的滴答声、呼吸机规律的叹息,是医学与死神展开的极限博弈;门外,是走廊里被拉长的身影,是交织着焦虑、期盼与无尽坚韧的沉默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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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来到PICU轮转的第二个月。作为一名呼吸科医生,我本以为自己对儿童病痛已不陌生,但这里的高压环境依然让我措手不及。专业知识的盲区、密集的危重病例、孩子们如风中残烛般脆弱的生命体征,都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笼罩在持续的情绪风暴里。许多个深夜,我回到家,总会轻轻推开自己三个孩子的房门,俯身倾听他们熟睡中均匀而有力的呼吸声——那是我一天中唯一能确认的、生命最动人、最坚实的节奏。作为医生,也作为母亲,PICU里的每一张病床,都像是我心上一块柔软的淤青,让我在职业的理性与母性的本能之间,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撕裂与挣扎。

 

两点半整,门“嘀”一声轻响,缓缓开启。

 

第一个轻轻走进来的,永远是馨馨的妈妈。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浅灰色夹克,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像过去三十多天一样,提前到达,安静等候,从不迟到,也从不催促。她的身后,跟着馨馨的大姨。她们的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病房里凝固的宁静。

 

十一岁的馨馨躺在最里侧的病床上,身子在被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重型地中海贫血移植术后,她的骨髓像一片被严冬掠过的土地,难以再生发出健康的细胞。从盛夏七月离渝来深求医,至今已近半年,这个从山城来的小姑娘,被各种并发症折磨得日渐枯萎,连轻轻吞咽一口水都成了奢望,更别提品尝一口象征成长的生日蛋糕了。我们每日为她输注血小板和红细胞,仿佛在努力填补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而难治性感染依旧如影随形。医学教科书上冰冷的术语,成了她日复一日的残酷现实。

 

“医生,馨馨今天怎么样?”馨馨妈妈走近我,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专业而平和,如实相告:血小板计数仍不稳定,需继续输注,肺部感染的控制亦不理想。她听着,眼神中所余的一缕微光不免更加暗淡,却仍努力维持着嘴角那一丝礼貌而克制的弧度。这种克制,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她不仅是母亲,更是这个家庭在风暴中的船长,必须时刻保持镇定,才能稳住所有人漂泊的心。

 

忽然,她轻声转向护士,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护士,孩子外公……刚从老家重庆赶过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就在门外……老人家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就今天探视一下,可不可以……”她的声音愈来愈低,轻得如同一片棉絮。护士温和而为难地解释,规定一次只能进两位家属,但待会儿可以轮换进入。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门口,一位身形微驼、满面风霜的老人正翘首以待,双手因紧张和期待而不安地交握着,眼里是全然的渴望与怯怯的卑微。那一瞬间,我仿佛被什么击中了。十几年前,我独自飞往上海,在陌生的ICU门外等待探视侄儿的记忆瞬间复活——那种明知道至亲正在门内与痛苦搏斗,而自己却被一扇门隔绝在外,唯一能做的只是拼命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的无力感,是如此锥心刺骨。规定是理性的边界,但爱,常常需要跨越边界。

 

我没有犹豫,做了一个符合规定但同样温暖的决定。我轻轻拍了拍馨馨妈妈的肩膀,用她能听见的低声说:“别担心,规定是两位,但我们可以灵活轮换。这样,让大姨先陪馨馨,您先陪外公到门口,跟外公简单说说孩子今天的情况,安抚一下老人家焦急的心情。等会儿让大姨出来,再换外公进去,您看可以吗?PICU环境特殊,老人第一次来可能会紧张,您先和他沟通一下,能让他进去后更安心。我们在里面也会帮忙看着的。” 妈妈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感激的光芒,立刻点头,转身轻轻走到大姨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随后,妈妈便和护士一起走向门口,去接应和安慰那位焦急的老人。

 

几分钟后,我走到门口,只见妈妈正握着外公的手,轻声说着什么。我对老人温和地笑了笑,然后看向馨馨的妈妈,轻声说:“时间到了,我们接外公进去吧,大姨会暂时在门口等,这样刚好轮换。叔叔,别紧张,跟我来,馨馨就在里面。我们动作轻一点,慢慢来。” 说完,便轻轻引领着老人,走进了病房。老人蹒跚上前,颤抖的、布满老茧的手极轻地抚过外孙女苍白汗湿的前额,仿佛在触碰一件绝世易碎的珍宝。他用浓得化不开的重庆方言喃喃低语:“妹妹,公公来了哟。莫怕……”

 

那一刻,病房里的时间仿佛被某种温柔的力量拉长了,变得缓慢而粘稠。冰冷的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依然客观,但整个空间的氛围却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变化。老人的乡音,他带来的关于家乡、关于根的记忆,不是在陈述病情,而是在向孩子宣告:你不只是在医院里孤军奋战,你的身后,有一整个“等你回家”的鲜活世界。这份守望,无法用血小板计数来衡量,也无法用抗生素去替代,它是生命最原始的呐喊,是最强大的精神营养素。

 

三点整,探视结束的铃声响了,清脆却并不刺耳。但这一次,没有人急着起身告别。护士们默契地低头整理着病历,或是不紧不慢地调整着输液的速度,让这场跨越千山万水的相见,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得以完整地沉淀。这短暂的宽容,是我们作为医护人员,对这份深厚亲情所能给予的最大的尊重和守护。

 

在老人依依不舍地准备离开时,我上前轻声补充道:“叔叔,您今天能来,对孩子是很大的安慰。路上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下次探视,记得提前和妈妈、大姨商量好轮换,这样大家都能看到孩子,也不用太累。我们每天都会尽力,您和家人的支持和理解,就是我们和孩子一起坚持下去的力量。”老人用力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盈满泪光,被妈妈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病房。

 

馨馨的病情,并没有因为这次探视而出现医学意义上的奇迹。在造血功能恢复的漫长战役里,我们作为医生,能做的正在逼近现代医学的极限。我清晰地触摸到了这份“无法治愈”的挫败感。然而,我的内心却因那个下午而经历了一场深刻的蜕变。我不再仅仅是一个纠结于“无能为力”的医生,也不再仅仅是一个因过度共情而痛苦的母亲。我找到了一个新的支点。

 

我的成长,并非来自于征服了某个医学难题,而是来自于终于读懂了特鲁多医生那句古老的格言:“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我曾以为这只是一句道德箴言,如今才明白,这是一种对医学边界清醒认知后的、更高阶的职业智慧。它承认了技术的局限,却无限拓展了医者的角色。当“治愈”遥不可及时,“帮助”和“安慰”并非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而是我们能够主动给予的、最坚实的支撑。这份“温暖处方”,与药方上的抗生素、化疗药一样,都是治疗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疗愈的是心灵,是关系,是人在绝境中继续前行的勇气。

 

如今,每天下午两点半,当我再次望向PICU门口,我看到的不再只是一群笼罩在悲伤中的家属。我看到的是一个个坚定的“守望者”,他们用日复一日的站立、无声的陪伴和穿透玻璃窗的灼热目光,构成了PICU最温暖、最有力的一道生命线。他们用背影诠释着“不抛弃、不放弃”的誓言。馨馨外公那双颤抖的手,永远烙印在我的职业记忆里,它提醒我:作为医者,我们的使命不仅是守护生命体征,更是守护爱的传递。我们不仅是治疗者,也应该是这座连接医学理性与人性温度的桥梁。

 

愿这份名为“温暖”的处方,能被写入更多医者的行医准则。因为真正的治愈力,有时就藏在一双颤抖的手、一句家乡的呼唤,或一次既遵守规定、又充满人性关怀的主动协调里。在医学止步的地方,正是人性关怀得以彰显的起点。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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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定乐

深圳市儿童医院呼吸科副主任医师,儿科学博士,硕士生导师中华医学会第19届儿科学分会呼吸学组专病研究协作组副组长中华预防医学会微生态学分会青年委员国家免疫规划技术工作组A组链球菌疫苗专题工作组成员广东省健康科普促进会儿科分会常务委员2021年深圳市卫生健康菁英人才青年医学人才培养对象深圳市健康科普专家库成员从事儿科工作13年,熟练掌握儿内科常见病和多发病的诊治,主要研究方向为儿童呼吸感染性疾病,目前在国内外期刊发表论文40余篇。长期致力于叙事医学在儿科临床的应用探索,注重培养医学生的共情能力与人文关怀素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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