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病历 | 悬崖边的七百天
悬崖边的七百天
作者:苏飞妍
深圳大学医学部临床医学2024级
“苦难既然把我推到悬崖边缘,那么就让我在这里坐下来,顺便看看悬崖上的流岚雾霭,再唱支歌给你听。”
窗边的老人
陈梦兰老师向我们介绍病情时,张爷爷就安静地坐在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肿瘤科病房窗边的椅子上。午后暖阳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他脸上的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里面没有病人常见的疲惫或浑浊,只有一种淬炼后的清亮,带着教师倾听般的专注。感受到我们这群年轻医学生小心翼翼的打量,他反而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没等我们问,他主动俯下身,撩起右腿裤脚,后侧一块巴掌大的皮肤颜色斑驳,那是两年前肉瘤手术和植皮后留下的痕迹。他示意我们可以触摸,手指摸上去带着点发硬的触感,不管多么触目惊心,也不妨碍他说起过往时,语气里满是平和。
张爷爷是湖北人,一名退休教师。2017年跟着考进深圳当公务员的儿子来到这,本来想守着小孙子,享受悠闲的退休日子,没成想2022年年底,一次洗澡时的偶然触摸,打破了所有平静。他摸到右腿后侧长了个包,有鹌鹑蛋那么大,不红不肿,不疼不痒,跟身上长过的良性脂肪瘤没两样。老人的经验主义和一点讳疾忌医的侥幸,让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想着过阵子说不定就消了。
可天不遂人意,包没消,反倒像吹了气似的长起来,儿女急得催他去医院。2月,张爷爷去龙岗区中心医院做彩超,医生说“像是皮样囊肿,良性的,切了就好,不用担心”。3月,他躺在手术台上也没多想,以为这只是个小手术,醒了就能回家带孙子。没想到病理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拿着报告跟他说“是高级别粘液纤维肉瘤,恶性的。”张爷爷说,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跟‘癌’‘恶性’沾过边,这次还是个‘高级别的’,我当时一下子就慌了,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六小时的手术台
3月31号,他又上了手术台,这次是扩大切除,还要植皮。手术中医生一边切除,一边把组织送去做冰冻病理,就为了确保切缘没有肿瘤细胞。张爷爷躺在手术台上,听着器械的声响,一躺就是6个小时。在他的回忆里,清醒是多于模糊的、平静是多于恐慌的、感激是多于担忧的。手术结束时他的右腿裹着厚厚的纱布,连带着一段神经也被切掉了,从小脚趾到小腿,总觉得麻木,像裹了层厚棉花。
可是一切才刚开始。医生说他的肿瘤必须做辅助化疗,21天一次,要做6程。“化疗是我一生中最难受的时候了。”张爷爷说这话的时候眉毛都拧了起来,平静的眼瞳也微微颤动着泛起一丝波澜。此时的我恍然惊觉,“化疗”这个对医学生来说早已烂熟的词汇,对患者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仿佛一无所知。我试图跟着张爷爷的词句和语气去想象、去感受——第一滴药液进入了血液,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冷。疲惫感不是渐渐袭来,而是瞬间淹没了一切。“我”最无法抗拒的是恶心感,它不在胃里,而在每一寸意识里,即使是清淡的白粥也在瞬间被扭曲成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我”甚至视力衰退到看不清镜子里眼神空洞、头发稀疏的自己。当身体被剥离到最原始的状态,当所有世俗的欲望都被简化成“不吐出来”、“能睡一会儿”时,我才看见过往平淡的日子其实多么晴朗。而现在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雾,仿佛黏在了皮肤上。
心向阳光,一路吟唱
“其实我觉得很满足,化疗真的很痛苦,但是我真的很幸运。”听到这里我才回过神来,身上没有纵横纠缠的输液管,只有暖黄色的午后阳光。
被问及怎么看待这两年的抗争,他说他不希望儿女为他操心太多,不希望成为儿女的负担。“留不住的人就是留不住,但是意志坚强的人会走下去,”他点点头接着说,“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脑袋是炸开的,慢慢地就接受了,幸运的是我遇到了这么好的医生,而且我自己也没想过放弃。”是啊,与疾病抗争就是一场用身体和意志进行的最残酷的谈判,我们以此刻的痛苦为筹码,向命运兑换一个不确定的名为未来的明天。但在每一份清醒的痛苦中,我们都无比确切地知道——我正在活着,用尽全身力气,活着。
现在的张爷爷坚持复查,都未见肿瘤复发,他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上。临走时,他站起身,右腿虽走得慢了些,却很稳当,他眼里又漾起那种教师充满期望的笑意,跟我们挥挥手说“很高兴和你们聊天,你们以后也会是好医生的”。
当我重新提笔回忆张爷爷的故事时,发现他提及最多的不是痛苦,而是感激,不是绝望,而是庆幸。我终于醒悟,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因为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
真正的光明,并非没有黑暗的时刻,只是它从未被黑暗所淹没。与瘤同行的日子或许注定崎岖,但只要心向阳光,一路吟唱,岁月终会以它特有的方式,回报以温柔与宽广。
他的生命,本身就是一首从悬崖边升起,飘向更广阔晴空的,坚韧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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