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的起点，听见她的崩溃与重生

作者：田利红

深圳大学总医院妇产科病区护理组长、主管护师

“148、152、156……”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变化着，手中的监测仪随之传来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它仿佛在向我们诉说着，孕妇腹中的胎儿此刻健康又坚强。然而，在这稳定而令人安心的生命律动之下，是病床上那位母亲近乎崩溃的沉默与间歇性爆发的呐喊。小玫是一位怀孕34周、有过剖腹产手术史的二胎妈妈，与丈夫为二婚重组家庭。傍晚时分，小玫因家庭琐事与丈夫发生争执，情绪激动之下，她拒绝进食，随后出现频繁且规律的下腹疼痛。因担心早产风险，她随即办理了入院手续。

初入医院时，小玫的情绪仍然激动、无法平静，经过护士们耐心、温柔的安抚及疏导，才慢慢冷静下来。当晚十点三十分，护士站前的走廊，听到一阵急迫而响亮的脚步声，随后一抹身影快速从眼前闪过，冲向病区出口方向。我快速反应过来，这正是上一班同事特地交代要重点关注的小玫。只见她面无表情、怒气冲冲、呼吸十分急促。我和值班医生一同用身体挡在小玫前方，用尽量温和平常地语气问到：“小玫，这么晚了还没睡觉？是要去哪里吗？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小玫眼神空洞无神、表情痛苦，嘴里喃喃自语的说着：“他们要害我，不想让我好过，我不会让他们得逞，我要出院，不要拦着我！”一边说着，一边沉重的喘着气，看上去痛苦极了。看着她满脸愤怒又激情的神情，我知道，她此时愤怒已经战胜理智，无法理性沟通，只能尽可能的安抚和疏导。经过一番努力劝说，与同事连哄带扶，我们终于将其带回病房休息。我们尝试着了解导致她情绪崩溃的源头，但愤怒又极具戒备心的小玫，淡淡地应付着，疏离又不失礼貌的拒绝了我们想进一步交流的念头。于是为她开启床头灯，向家属交代安全注意事项后，我默默地退出病房。

        夜里，担心小玫情绪不稳定，我多次到病房巡视，每次打开房门，总能听到她在和丈夫说着什么，但听到我的声音，对话就立即终止。我猜想她拥有无法自抑的痛苦，旁人是无法僭越的。我告诉她夜晚休息对孕妇的重要性后，她总能配合地在我面前躺下，但当我转身离去，她即刻坐起，对着丈夫和大儿子发出愤怒的指责。那一夜，她三次崩溃、哭喊、咒骂、冲出病房又被拦截回，甚至说出了想要终结腹中胎儿生命的绝望之语。而我，必须去守护那个孕育生命却即将被痛苦吞噬的灵魂，尽可能地让她感受到温暖和尊重。放能令她舒缓的冥想音乐，放在不远不近的窗台上。轻柔的乐声隐隐传来，宁静又柔和。过程中，我轻声说着安抚与共情的话语，双手轻轻握住她因激动而冰冷颤抖的手，看她表情痛苦时便温柔抚摸她隆起的腹部，告诉她现在是安全的、宝宝一切都好，我也会一直在这里陪着她，让她安心放松地休息。那一刻，我不是在执行护理操作，而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沟通，试图用我手心的温度、真实存在的爱心，告诉她：“我们都在这里，有人关心和呵护你，你并非孤身一人在泥泞不堪的世界里挣扎。”

一夜的拉锯战让所有人都心力交瘁，最令人困倦的凌晨五点多，小玫再一次激烈的爆发，在焦躁情绪中痛苦挣扎的她，如火山喷发似的爆发，先是嘶吼着丈夫和儿子，接着捶打、推搡丈夫，而后提起行李冲出病房，在走廊里歇斯底里地哭喊要出院，要去别的城市，把孩子打掉，解决掉一切的痛苦，让丈夫和家人后悔如此对待她。那一刻，任凭我们如何阻拦，她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决绝地想要离开。在一切劝解似乎都苍白无力时，我们用妥协的方式进行沟通，告诉她要办理出院可以，让我们再次为你听诊胎心音，确保胎儿和你安全后，便尊重你的意愿。当规律、强劲有力的“嘀嗒、嘀嗒”声在宁静的走廊中响起，值班医生对着那个被痛苦包裹的她说：“你听，宝宝的心跳多有力啊。他（她）是这么体贴你、心疼你。昨晚住院时你还腹部疼得那么频繁、那么规律，折腾了一整夜，现在反而不疼了——这是宝宝在努力啊。他（她）想做你的孩子，想活着和你一起往前走，他（她）从没想过放弃，可你却想这么轻易地松开他（她）的手……你真的舍得吗？”

此刻，胎儿强健的心跳声透过监护仪传来，已不只是一段寻常的生理信号——它像一束光，骤然照亮她沉寂的内心；更似一记深沉有力的叩问，关于生命，关于伦理，久久回荡在她的世界里。紧接着的，是死寂般的沉默，随后，哭声如山洪般暴发。那嚎啕里，裹挟着小玫无法抑制的痛苦，像是要把所有无声的挣扎，都倾泻在这一刻。那哭声，不是崩溃，而是破茧，是坚冰在春日下融化的声响。那一刻，理性的生命指标与感性的人文关怀，共同完成了一次对绝望的合围。我与值班医生递上纸巾。默默在陪在她身边，约二十分钟左右，哭声渐渐停止，小玫通红着双眼说：“我想要宝宝，不想就此结束一个美好的生命，不出院了，要住医院观察，想要腹中宝宝安全的出生”。我在沙发旁俯身蹲下，拉着她的手，再次和风细雨地安抚着，希望用我的真心，打动她，让她释放出内心痛苦的情绪。经过不懈努力，她冰封的内心，终于一点点的打开，诉说着导致她崩溃的缘由......我在一旁专注地听着，安抚着。通过观察小玫的表情，我知道，这一夜的暴风雨终于过去，她情绪已经逐渐平复，于是劝导着她进食和休息，令我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她从大儿子手中拿过一瓶酸奶，执意塞进我手里，说：“田护士，你喝酸奶，今天晚上太辛苦你了，折腾了你们整晚，真是不好意思，你一定要拿着它，不然我会不安心的！我能感受到你是真心在对待我，比我的家人更关注我，我很感动，你放心接下来，会好好生活，不再冲动。”

临近七点，小玫与老大终于安然入睡。走廊复归宁静，清晨的阳光里，看着眼前的酸奶，我陷入了沉思：这个特殊的夜晚，是无数孕产期女性心理困境的一个缩影。在这个对女性要求近乎完美的时代，“母亲”的身份被赋予了太多完美的想象，却常常忽略了她们作为独立个体的脆弱与真实需求。她们的情绪波动被简单归为“产前或者产后抑郁”、“无理取闹”，却不知这是一位女性在成为母亲路上的孤独、恐惧与绝望。在生命的起点，我们手持探头发出的，不仅是寻找胎心的超声波，更是叩开绝望心门的关怀之波。而胎心多普勒传出的，是生命最坚定的声音。小玫的崩溃的哭喊与最终安睡的容颜，则是医学人文最温柔的回响。我的真心被她感知，而她的信任，同样抚平了我一夜的疲惫，坚定了我的职业信仰，使我感到一种深切的欣慰与平静。我守护的，不仅是仪器上那组健康的数据，更是数据背后，那个具体、鲜活、曾深陷困境的母亲的心灵。医学人文的精神，恰恰要求我们，在关注仪器上那些客观指标的同时，更应该去倾听那些沉默的呐喊与背后的故事。在每个鲜活个体的面前，我们不仅是照护者、技术的守护者，也是被信任者、被治愈者，心灵的摆渡人。愿用心的守护，能让每一位母亲，被温柔以待，让每一次的心跳，被温暖包围，让每一朵生命之花，都能开出绚丽多彩的颜色！

作者简介

田利红

深圳大学总医院妇产科病区护理组长、主管护师

深圳大学医学部医学人文教育实践基地带教老师

广东省母乳喂养专科护士

社会任职：

广东省护士协会妇女保健护士分会常委

广东省护士协会大湾区助产士分会常委及大湾区助产专科学院成员

    广东省护士协会国际泌乳顾问与母乳喂养护士分会委员

广东省护理学会肿瘤精准护理专委会委员

擅长：

妇产科护理及母乳喂养支持经验丰富，擅长持续性助产管理、产前及产后护理、哺乳期母乳喂养相关问题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