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病历 | 在告别之前
平行病历 | 在告别之前
作者:刘雨暄
深圳大学医学部临床医学专业2022级
带教老师:张潇潇
罗湖医院集团东门社康中心主任
01 初次见面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张阿姨。
张阿姨站在病床边,个子不高,穿着一身干净却略显陈旧的病号服,脸色偏黄,但精神却比想象中要好。眼睛虽有些浑浊,却藏着一种异于常人的平静与专注。见到我们以后,她友好地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好奇与亲切。张阿姨并非我们想象中那般病重卧床,反倒像个提前做好准备要迎接来访者的主人,努力把自己状态调到最好。
简单寒暄过后,带教老师张潇潇医生提议带我们下楼去安宁疗护中心看一看。
02 彼岸
电梯门缓缓打开的那一瞬间,消毒水的冷冽气息里,浮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我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凉意——映入眼帘的竟是一辆被黄布轻轻覆盖的担架。几位义工奶奶穿着黄色的志愿者服,一边低声吟诵着佛号,一边敲着木鱼,将那片狭小的空间,氤氲出一种超越日常的宁静与肃穆。
震撼之余,我注意到张阿姨站在一旁,眼眶湿润。我们站在走廊尽头,目送着那辆覆盖黄布的担架缓缓推向厅外。张阿姨没有久留,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先行上楼了。
几步之遥,厅外低沉的吟诵声如涟漪般轻轻漾开。
志愿者中一位年长的奶奶轻声告诉我们:“患者进入生命终末期、家属同意临终关怀后,我们就24小时轮班助念,能让被病痛折磨的人安定下来,安稳离去。”
“人哭着来这世上,总有一天要走。我们做临终关怀,不是学怎么死,是学怎么让活着的人懂得,生老病死本是自然。你们刚才看到的家属,刚来时候哭喊叫闹,现在都能平静送别了——这就叫‘生死两相安’。”奶奶说话的时候神情平静,声音也很温柔,有一种被岁月沉淀过的慈悲与笃定。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即将接触到的,不只是疾病与医学,而是一个人、一个家庭、乃至一种文化对“死亡”这一终极命题的回应。
当生命进入倒计时,怎样才算“圆满”?是依靠仪器勉强延续呼吸,还是在陪伴与宁静中从容离去?那时我们谁也无法给出答案。我们只是在静默中,注视着一个人如何凝视死亡,又如何从中寻找安顿。
七七四十九天送别逝者的传统传承已久,承载着古老的生命哲思。在心理学上,这也被认为是生者适应重大失落、完成情感分离的必要过程。那些仪式性的声音与节奏,重复、缓慢、虔诚,仿佛在用一种可感知的形式,为生命的消逝铺就一条宁静的通道。这些仪式有时未必真的能影响“彼岸”的归宿,却真切安抚了“此岸”的恐惧。
03 过往
参观完安宁疗护中心后,我们也上了楼,见到了早已在屋内等候的张阿姨。大家脱鞋步入一间榻榻米式的房间,各自在蒲团上落座,围坐成一圈,在暖意融融的氛围里开启了交谈。
我们与张阿姨先聊的是眼下的日子:胃口好不好、天气如何、兴趣爱好。聊得熟了些,她才慢慢提起自己的从前——那些我们不曾想象、却又沉甸甸压了她大半辈子的过往。
我们这才一点点知道,她这一生,走得有多难。
1980 年,她凭着一身灵气和狠劲,考上了西南财经大学会计专业。那年头,她们整个县城也就十几个人能迈进大学门槛,女孩子能考出去,更是少之又少。谁也没想到,当年人人羡慕的高材生,婚后却因精神分裂症,一进精神病院,就是27年。她提到精神病院的那二十七年,语速会不自觉放轻,每每谈到“精神病”,却总是用“那个病”来代替。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领养的。养父母后来有了亲生弟弟,待她便渐渐淡了;亲生父母从未出现,弟弟也早断了联系。1993 年,养母因骨癌走了;2012 年,养父也离世。老家的人,一个接一个,全都散了。
命运好像总在把她往角落里推。
直到2024 年疫情期间,她长期便血,去医院一查,是肠癌。可她是精神病患者,没有家属签字,连转院治疗都做不到。多亏东门街道办的简女士四处奔走协调,又联系上肿瘤科的医生,才把她从精神病院接出来,正式开始治疗。一周一次的化疗,手术切除肿瘤,术后再扛过四个疗程的巩固治疗。如今住在深圳这家康养机构里康复,状态平稳,只需要定期复查就好。
我们坐在她身边安静听着。那些足以压垮许多人的往事,被她用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轻缓地和盘托出,落在我们心里却重极了。
“我最近开始看佛经了。我觉得,在康宁医院的日子,如果用佛学里的话来说,或许也是一种涅槃吧。”张阿姨抬眼看向我们,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点细碎的欢喜:“现在胃口好很多,能吃下饭。这里的厨师做的菜很合我口味。”
04 放手

对于张阿姨来说,得知自己患了癌症后,她并不是在等死,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有限的生命活成另一种和解与安顿。她一边珍惜着生命的温度,一边逐渐学会与死亡和解。渴望生的本能和接受死的坦然并行不悖,反而让她的生命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清明与深度。一个在病耻与病痛双重压迫下生活的人,却能把生活里的每一丝温热都抓住不放。
而更让我动容的,是她随后展现的另一种姿态。等到下一次我们再去看她时,她与我们聊得更深了些:“不过,我读那些书,有时候也觉得里面讲的道理太苦了。我自己瞎琢磨,也怕想偏……”她的声音低下去,眼神里有思索,也有一丝诚实的困惑。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虚空中收回,落在我们的脸庞上,声音忽然轻快了些:“不说这个了。最近快要入冬了,你们张医生、还有肿瘤科的医生,对我都很好,我想给他们织几件毛衣。你们能不能帮我看看,买什么样的毛线好?”
我们愣了一下,随即涌上一阵暖意,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凑拢来。那天的后半程,我们围在一起,用手机翻找着毛衣花样,讨论着哪种颜色显得温和,哪种花纹简单又大方。她认真地听着,眼里闪着光,那是一个人思索着如何给予他人温暖时,眼底才会有的专注光芒。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某种微妙的变化。她不再仅仅是那个被“人生是苦”的古老命题所笼罩的询问者,也不再仅仅是一个孤独的承受者。当她开始思考毛线的颜色与花纹,思考如何将手中的线团编织成一份具体可感的暖意时,一种更朴素、更鲜活的力量,正从她生命的深处悄然复苏。
我想,她起初开始阅读佛经,与其说是寻找一种笃定的信仰,不如说是尝试借用一种古老的哲学视角,来重新审视和解释自己所承受的苦难。
她在其中寻得了一个解释命运的宏大框架,用以俯瞰自己坎坷的一生;而“织毛衣”这个朴素的念头,却让她从那个略带寒意的哲学高台上走了下来,重新踩在了给予、联结与创造的具体土壤上。前者让她理解了命运,后者让她安顿了此刻的自己。
05 从容说再见
这份为医生们编织温暖的心意,或许正承载着“临终关怀”最本真的意义。临终关怀像是一双在尽头处伸出的温柔之手,这双手要捍卫的,并非那种抗拒死亡的坚强外壳,而是在深深的无助中,一个人依然能按照自己心意,去爱、去联结、去确认自我价值的微小权利。
可这份属于个体的、微小的心意,在生命的终点却极易被淹没。现代医疗技术延长了生命的物理长度,但很多时候,在“不能放手”的亲情裹挟与医疗惯性中,患者的声音反而被淹没,死亡变得漫长而孤独。张潇潇老师后来提起,她一位朋友的丈夫在ICU抢救三天三夜,所有先进的药物与机器,最终只是拉长了离开前的痛苦。
相比之下,在温柔陪伴、宁静环绕的送别中离去,或许才是更接近生命本意的终点。
张阿姨在看到那辆担架时流下的眼泪,正是对这种终点将至的复杂共情。这种恐惧不是简单的害怕死亡本身,而是害怕面对那个不可知、无从掌控的“离去”。而人类文明中发展出的各种临终仪式与哲学思考,从文化的角度看,正是为这无边的恐惧搭建一个叙事的框架和心理的缓冲,让“死亡”变成一个可以被讲述、被接受的过程。
而在这样的普遍困境与恐惧中,张阿姨的回应更显动人。她的人生像是一株在风雨中扭曲生长的老树,枝桠不再笔直,却深深扎根于泥土之中。在经历了被遗弃、长年精神病院的孤独封闭、癌症的沉重打击后,她却依旧能在日常琐碎的细节中捕捉到生活的温暖。她谈“胃口好一点”、“喜欢这里的川菜”,甚至“涅槃”这样的概念来比喻那段岁月,不只是对现实的简单陈述,更是她对苦难的回应和超越。如果说阅读与思考,是一种主动的、艰难的精神求索,那么“织毛衣”的心愿,则是这趟求索开出的最动人的花。它意味着,在理解了“苦”的普遍性之后,她选择的回应不是沉溺,而是转身想去缔造一点具体的“爱”。苦难并不必然生成怨恨和绝望,有的人会在废墟上种出莲花——这就是生命最坚韧的力量。
苦难本身没有意义,但人如何面对苦难,选择怎样去生活,正是生命的厚度所在。“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这或许就是对张阿姨最贴切的诠释。在生命的尽头,医疗、人文关怀与个体寻求意义的意志交织成一张温柔的保护网,既能抵挡外界的寒冷,也能抚慰内心的孤独。这是我们每个人终将面对的课题,也是当代社会最该珍视的生命价值。
生命终有离别,但在告别之前,愿我们都能学会认真活着,也学会从容说再见。
带教老师按语
医学的内核,从来不止是冰冷的仪器、精准的诊疗与严谨的病理分析,更藏着对生命本真的敬畏、对人性温度的守护,以及对“生老病死”这一终极命题的人文思考。刘雨暄同学的这篇文章,是医学生初入医疗领域的真切体悟,更是一次从“医学技术”向“医学人文”的温柔叩问,而张阿姨的故事,恰为我们所有医务工作者上了生动的一课。
我们常说,医学是“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在临床工作中,我们练就诊断疾病、治疗病痛的本领,现代医疗技术的发展,让我们拥有了延长生命物理长度的能力,却往往容易忽略:当生命步入终章,治愈已然成为奢望,此时的医学,更应褪去功利的外壳,回归“人”的本质。医学人文,是藏在细节里的温度,不是怜悯;是融在诊疗中的共情,不是同情;是对每一个生命个体的尊重与理解,不是施舍。作为带教老师,我始终希望学生们能明白,学医之路,既要练就过硬的专业本领,更要涵养柔软的人文之心。我们面对的从来不是单纯的“病”,而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各自的人生故事,有不同的情感诉求,有对生的渴望,也有对死的迷茫。唯有将技术与人文相融,将理性与共情结合,才能真正读懂生命的重量,才能让医学成为守护生命的温柔力量。
张阿姨的一生,被命运以苦难相赠——童年的遗弃领养、婚姻的背叛、半生的精神病痛、骨肉分离的孤独、迟暮之年的癌症,种种重负压顶,却未曾磨灭她对生活的温热感知,对他人的善意回馈。她试图从苦难中寻找与命运和解的方式,更从“为医生织毛衣”这一朴素的举动里,彰显出生命最本真的光芒:即便身处黑暗,仍愿成为他人的光。张阿姨的故事,是一次生命的启示。它让我们懂得,苦难本身无意义,但人面对苦难的姿态,却能赋予生命无限厚度;它也让我们牢记,作为医务工作者,我们不仅要做与病痛抗争的战士,更要做生命的陪伴者、倾听者与守护者。在告别之前,愿我们都能守住医学的初心,以技术为基,以人文为魂,让每一个生命,都能被温柔以待,让每一次离别,都能从容且有尊严。
带教老师简介
张潇潇
罗湖医院集团全科医生
毕业于武汉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
目前就职于罗湖医院集团东门街道社康中心
2013年进入香港中文大学公共卫生及基层医疗学院进修
2017年加拿大麦吉尔大学医学院全科师资培训
深圳市全科医师分会理事
深圳市家庭医生协会委员
深圳市医师协会基层医师分会常务理事
社团介绍——深圳大学叙事医学实践社团
深圳大学叙事医学实践社团是基于医学人文中心开设的《温暖的医学》实践课程框架下成立的公益性质的学生社团。我们在遵循“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的基础上,通过构建“生·老·病·死”全生命周期的社会实践,帮助医学生走出课本,在与患者、患儿、长者、孕产妇亲密相处的过程中,理解患者的疾苦叙事,学会建立信任和谐的医患关系,力所能及地回应患者的疾苦故事,共同感受医学疗愈的温度。
1、社团精神:敬佑生命,知行合一
2、社团徽章:

社徽以书本、钢笔、星灯与五芒星为核心元素。其中,书本象征着深小医从“生物-心理-社会”全维度出发,细读患者的生命故事;钢笔象征着深小医通过反思性写作再现故事,反思医疗实践,建立归属关系,同时让患者的疾痛故事被人们所知,呼吁社会理解与共情;七束光芒代表社团下涵盖“生·老·病·死”全生命周期的七个分社,在不同的方向传递温暖与希望;星灯象征着深小医在细读、反思和实践的过程中迸发出新的思想与行动;位于灯中心的五芒星代表“生命”和 “健康”,象征着深小医敬佑生命,守护患者生命健康的志愿和行动;星灯的光芒也寓意深小医的叙事医学实践犹如星星之火、希望之光,呼唤更加人性化的医疗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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