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病历 | 母亲的红药袋和我的白大褂
平行病历 | 母亲的红药袋和我的白大褂
作者:付张杰
北京中医药大学孙思邈医院
年少时的一次无心之失,险些让我永远失去母亲;多年后,我身着白大褂,才真正读懂:医学从来不止是技术,更是对生命的敬畏、对苦难的共情,是藏在人间烟火里最朴素的人文之光。那段贫穷与病痛交织的记忆,不仅是我一生的警醒,更是我走上从医之路最深刻的启蒙。
母亲生下我们姐弟四人后,身体便被无尽的辛劳一点点拖垮。关节刺痛、后背沉重、下肢与面部反复肿胀,成了她挥之不去的病痛。那时家境清贫,看病吃药是不敢奢求的奢侈,母亲总把疼痛默默咽进心里,舍不得花一分钱。每次被父亲硬拉着去医院,回来也只是几包廉价的止疼药,疼痛稍缓,她便又咬牙撑起整个家,用瘦弱的肩膀扛着生活的全部重量。
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盛夏,母亲的病情骤然加重,整日昏沉无力,连起身都异常艰难。恰逢村里来了推销草药与膏药的人,几句笃定的“保证好转”,成了母亲绝望中唯一抓住的微光。她拖着浮肿虚弱的身体,倾尽微薄积蓄,求来了两包药粉:一包口服,一包需用黄酒调和外敷。两味药都裹在薄薄的纸包里,装进看似一模一样的红色塑料袋中,只不过颜色一深一浅,不仔细分辨,几乎难以区别。
彼时的母亲,早已虚弱到连起身拿药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一遍遍唤我帮忙。年少无知的我,被频繁的使唤磨掉了所有耐心,心底满是不耐烦与嫌弃,从未真正心疼过她的痛苦与无助。那天她轻声嘱我取药,我漫不经心地随手抽了一袋递过去,连一眼都没有多看。我从未想过,这随手一拿,竟将外敷的五毒药,亲手送入了母亲口中。
不过一个小时,母亲便脸色惨白,浑身剧痛难忍。她颤巍巍地问我拿的是哪一袋,我懵懂抬手一指,母亲瞬间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坏了,吃错了,这是外敷的毒药,万万不能入口啊。”
她怕花钱,死活不肯去医院,强撑着挪到院子里,用手指拼命抠着喉咙催吐,汗水与泪水混在一起,浸湿了破旧的衣衫,紧贴在她佝偻的背上。可药效早已顺着咽喉渗入体内,半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她的双腿开始发软,指尖一点点麻木,全身慢慢僵硬,呼吸越来越微弱,意识也渐渐模糊,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母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让我快去寻找父亲。可父亲赶回家后,只当是几味中药错服,并无大碍,竟还在门口与邻居闲谈,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直到姐姐看着母亲气息渐弱、生命垂危,哭喊着奔出去寻人,父亲才慌了心神,急忙打电话联系车辆。贫寒的家境、遥远的路途,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与死神赛跑。慌乱中,村里老人说绿豆水可以解毒,父亲便急火攻心熬好绿豆水,往母亲僵直的嘴角一口口灌下,药液顺着脸颊淌下,像无声的眼泪,藏着无尽的绝望与无助。
当父亲抱着浑身僵硬、冰冷如石的母亲上车时,我触到她毫无温度的身体,瞬间泣不成声,满心都是慌乱、恐惧与无法言说的自责。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绝尘而去,才明白自己一时的粗心与任性,差点永远失去最爱我的人。
家人离去后,我独自一人跪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对着天地,对着心中所有神明,一遍遍虔诚祈祷。我愿折去自己的寿命,愿付出一切代价,只求母亲能平安归来。也许是至诚之心感动了上天,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母亲,终究被抢救了回来。医生的话,至今刻在我心底:母亲本是产后气血耗尽,风寒湿邪侵入经络,拖延成重症,又遇上外用药剧毒中毒,再晚半小时,便无力回天。
那一刻,深深的愧疚与悔恨彻底淹没了我。我恨自己的年少无知,恨自己的不耐烦,更恨自己差点亲手毁了这个家。也正是从那天起,我在心底立下最坚定的誓言:一定要学医,一定要成为一名医生,绝不让像母亲一样的人,因贫穷、因疏忽、因无钱医治,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十年寒窗,十年坚守,我终于如愿穿上白大褂,成为了一名医者。在临床诊疗与乡间义诊的日子里,我见过太多被生活压垮的身体,听过太多强忍疼痛的叹息,更深刻理解了医学人文的真正含义。我认真对待每一位病人,仔细区分每一味药物,把当年的疏忽,化作如今的严谨;把年少的愧疚,化作行医的初心。
我为穷苦百姓尽力诊治,为被病痛折磨却舍不得花钱的人带去希望,用自己的所学,为他们减轻痛苦,守护安康。母亲总说,是神明救了她。可我深知,真正拽住母亲、护住万千穷苦病人的,是医者的仁心,是严谨的医术,是对生命最朴素的敬畏与担当。
当年那两只颜色模糊不清的红药袋,是我一生的警醒,时刻提醒我生命的重量;如今身上这件洁白的大褂,是我一生的承诺,指引我坚守医者的使命。医学的温度,从来不在冰冷的仪器与药方里,而在医者对患者的共情、对苦难的体恤、对生命的珍视之中。
救一人,是赎罪;救千万人,是使命。我愿以一生践行医者初心,以人文情怀温暖病痛,以专业医术守护安康,让每一个被病痛折磨的生命,都能被温柔以待,让医学的光,照亮每一个需要温暖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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