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病历 | “心”旅心路
平行病历 | “心”旅心路
作者:黄远媚
惠州市第一妇幼保健院
1 小宇
小宇,一个十一月龄的男婴,也是一个试管婴儿。在这个幼小生命的诊断书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完全性肺静脉异位引流(心下型)根治术后,残余肺静脉狭窄进行性加重,严重肺动脉高压,重度营养不良与发育迟缓。每个字眼都仿佛一道紧箍咒,卡在这个孩子的生命线上。
小宇的生命完全依赖持续的药物治疗、24小时不间断的家庭氧疗和频繁的住院干预。每次因喘息、气促发作被送入急诊,小宇的妈妈李女士总是一手抱着喘憋发绀的他,一手费力地提着那个沉重却又不能离开须臾的蓝色家庭氧气筒——那是维系他生命之火的便携式装置,也仿佛暗示着这个家庭无法卸下的重担。
2 泪痕
这已经是本月的第3次。病历系统里,小宇的诊断冰冷而确凿:“完全性肺静脉异位引流(TAPVC)术后,心功能不全,发育迟缓”。根据《完全性肺静脉异位引流诊断及治疗中国专家共识》,小宇属于危重复杂型先天性心脏病,是胚胎期心血管发育异常导致的先天性心脏大血管畸形。
第一次看到他时,孩子嘴唇青紫,见不着一丝血色,浑身软绵绵的,像是没有骨骼,连唇瓣都软塌塌地垂着,全然不似一个幼小生命该有的生机模样。
一套标准的诊疗流程即刻启动:心电监护、吸氧、强心、利尿……小宇小小的身躯,被病床上根根管线缠绕着,像一株在霜冻中岌岌可危的幼苗。
然而,真正刺痛我的,不是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和刺耳的警示音,而是病床旁那双眼睛——小宇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紧盯着她的孩子,半点没有移开过,但瞳孔里面仿佛没有了焦距,空洞得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深井,只有一层怎么擦也擦不干的泪痕,让那交错的红血丝更加刺目。有好几次,她都如同忘我一般,机械地拍着孩子,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整个人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悲伤的石像。
通过几次断断续续的交谈,小宇妈妈破碎的叙事,像拼图一样在我面前慢慢展开。
“他是我们试管得来的宝贝。”她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 “我早先流产过两次,都是自然怀上的,没留住。第三次,我们做了试管,每一步都像走钢丝,终于得到了属于我的孩子。他是我的所有,我曾以为他是老天赠予我的礼物。可医生宣布了这个病,以目前的技术,是无法治愈的。我们要做的,是好好爱他,同时做好他随时可能离开的准备。”她絮絮地说着,声音也越来越哑,仿佛能看见声调在干涩的声带上振动,又掉入了喉咙里。
通过她的讲述,我得以知道,小宇的出生曾让这个家庭有过短暂的天堂般的欢乐。但没过多久,新生儿筛查发现心脏杂音,随后确诊为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病——肺静脉异位引流。那根连接母亲与孩子、输送“生命之氧”的肺静脉,走错了路,无法将富氧的血液有效供给他的全身和大脑。“天堂”塌了,烟尘自此笼罩了这个家庭的日夜。
“他不会爬,坐也坐不太稳,比隔壁5个月的孩子还软。”小宇妈妈的眼神里充满了自责与困惑,眼神暗淡,“是不是我怀孕时哪里没做好?是不是试管的影响?……”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接着说“真的,不是我不救他啊,我们把房子也卖掉了。我那么想救他,可医生告诉我没法治。那我每天背着这个氧气筒,时刻警惕着,随时做好准备往医院跑,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在拖延他的痛苦吗?是不是我的孩子不喜欢我这个妈妈?”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割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
对这位心力交瘁的母亲而言,更深的恐惧还在于未来。“每次他喘不上气,小脸憋得发紫,我就觉得……我快要失去他了。”一个月住院两三次,每一次入院都像是在鬼门关前又走了一遭。希望与绝望的循环,早已耗尽了她的全部精力,也吞噬了她眼中仅有的光。她被困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一边是孩子脆弱的生命体征,一边是外界“孩子怎么这么小”、“是不是没带好”的无声质疑。就像一个溺水的人,不论如何挣扎,也呼吸不到一口救命的空气。
小宇的10个月人生,是由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氧气管的嘶嘶声、以及无数次扎针的哭喊声构成的。他的世界没有厚实的爬行垫,只有病床的围栏;他的“玩具”常常是护士阿姨的听诊器。他的“发育迟缓”,不仅是疾病的生理后果,更是被反复住院剥夺了的、正常探索世界的权利。他的每一次“喘”,不仅是心肺系统的报警,更是对母亲神经的一次残酷撕扯。那喘息声,是母子共同的“战场”。在这里,母亲是24小时不眠不休的哨兵,用尽一切本能去捕捉任何一丝危险的信号。他们的生命,以一种痛苦的方式紧密“共生”——孩子的病痛,成了母亲的精神刑具。
3 坚强
转折发生在一次午后。小宇尿湿了床单,因其身上管线复杂,小宇妈妈操作困难,略显无措。我从护士站赶快来到病房,她不好意思地喃喃道:“身上太多管子了,手又有针头,床单也湿了,我不好操作。”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随即就为小宇擦身、更换衣物及床单。小宇一开始哭闹个不停,随着操作的进行,孩子逐渐平静下来,小宇妈妈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松弛。
换洗完毕,小雨妈妈为小宇哼唱童谣,孩子在氧气的嘶嘶声中逐渐安静。“护士,你真好,很有耐心且细致。”小家伙睡着了,妈妈仍旧笔直地坐着,看着她的孩子。我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病床边搭着小宇妈妈的肩膀,轻声说:“这十一个月,你太不容易了。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妈妈之一。”
她没有看我,但泪水如同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这一次,她没有谈孩子的指标,而是谈了流产时的绝望,谈得知孩子先心病时的天崩地裂,谈抱着孩子辗转求医、看着账单时的无助,谈亲戚朋友善意却刺耳的关心……她只是需要一个出口,需要有人看见她的痛苦,而不仅仅是她孩子的病。而在那之前,她的喜怒哀乐全都要有意无意地隐藏起来,台前幕后,孩子的病占据了她的全部世界。
我注视着这位辛苦的母亲,等她说完,我告诉她:“你的疲惫、恐惧、甚至偶尔的崩溃,都是正常的。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全部。可你不是超人,你只是一个爱孩子爱到骨子里,却也被这场病折磨到极限的妈妈。小宇的坚强,有一部分是从你的坚持里来的。如果我们知道时间可能是有限的,除了让他舒舒服服,你还希望小宇感受到什么?比如,在他不那么难受的时候,让他感觉自己是干干净净、被温柔包裹着的?”她没有马上说话,似乎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4“心”路
后来,我们开始尝试一种新的“叙事”。我们不再只聚焦于“今天喘了几次”,而是“今天小宇盯着窗户外的挖掘车看了好久,他喜欢动态的东西”,或是“今天他喝奶时,小手有力气抓住我的手指了”。渐渐地,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开始似乎重新有了一点微光。小宇的病历上,记录的是心功能分级、氧饱和度、体重曲线。但这份平行病历,我想记录的是:一个生命的重量如何压垮一个母亲,而一句共情的倾听,又如何能轻轻托起这份重量。
叙事,让我们看到了疾病背后的故事——那是一个家庭跋山涉水求来的希望,是如何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中变得摇摇欲坠。叙事更让我看到,在专业的医疗干预之外,情感的见证、痛苦的承认、意义的寻找,本身也有着不可替代的疗愈力量。
小宇的“心”路还很漫长,手术只是修正了血管的路径,但心脏功能的恢复、神经发育的追赶,将是下一场艰苦的马拉松。那个蓝色的氧气瓶会被轻轻放下,而他的母亲,正在学习如何带着这份沉重的爱继续走下去。她眼神里重新聚起的微光,或许比任何药物都更加重要——那是映照生命的火种,也是未曾熄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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