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病历 | “轻飘飘”的重量
平行病历 | “轻飘飘”的重量
作者:黎娜
深圳大学2024级临床医学专业
指导老师:蔡晓洁
深圳大学总医院血液肿瘤科
/ 一 · 笑对病痛 /
“这有什么的,看开一些就行。”这句话,朱爷爷在短短几十分钟的谈话里,说了好几遍。谈到膀胱癌的治疗方案时,他说:“不用那么麻烦!直接切掉膀胱不就好了,不就是挂一个尿袋的事!” 谈到签署遗体捐赠协议时,他说:“这有什么的,看开一些就行。” 他每次都只是轻轻摆摆手,微微扬扬头,像拂去灰尘一样简单,重大的决定就这样被他轻轻地敲下了。独独留下我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他的豁达令我震惊。
初见朱爷爷,便印证了我们的印象。他身形清瘦,行动迟缓,需要旁人搀扶着走入房间。可一旦落座开口,不算洪亮的嗓音里满是精神,面对我们的自我介绍,还会风趣地打趣互动。
纵使早已习惯以豁达示人,回忆起初次察觉病症的时刻,他依旧流露出几分本能的惶恐:“第一次发现怎么尿血了,我就赶紧跑去二院做 B 超,医生说膀胱看着‘毛糙’,确诊为膀胱上皮癌。” 可能是了解了病情和治疗方法 ——“刮掉” 癌变上皮细胞即可有效治疗,他的语气明显少了些担忧,“不用那么麻烦!直接切掉膀胱不就好了,也省的再有什么事,不就是挂一个尿袋的事!” 医生不可能为一个膀胱上皮癌轻易切除整个膀胱,这个方案没有被采纳。但他的这句话,像是在被疾病吓到之前,先用一句狠话赢回了一局。

/ 二 · 身染沉疴/
今年 82 岁的朱爷爷,有着一份写满坎坷的病历:1966 年患乙型肝炎自愈,2019 年确诊膀胱上皮癌并进行了手术切除,CT 复查时发现肺部阴影,确诊肺腺癌 Ib 期,慢慢地,慢性肾病、肝功能衰竭、2 型糖尿病等更多疾病也席卷而来。看完满满的病史,我都暗暗为朱爷爷揪心,难以想象在短短几年间接连确诊多项疾病,眼睁睁看着身体逐渐垮下,心中的阴影与恐惧会有多大。
命运的考验并未止步。膀胱术后复查时,朱爷爷的右肺也发现了 “毛糙”,病理提示为右肺腺癌 Ib 期,并且发现了左上肺团块与左下肺两个肿瘤团块,朱爷爷还清楚记得左下肺两个肿瘤团块的大小分别为 15×13mm、13×11mm。他用手在胸前来回比划着疾病位置,详尽说明着每个部位的诊断、治疗过程,像是退伍老兵在沙盘复盘每一场战役,有庆幸、有后怕。最后他总结出,他现在最担忧的,就是左上肺的团块和右肺腺癌。三年后复查发现,用于治疗右肺腺癌奥希替尼药毒性影响了朱爷爷的肝功能,停药后又发生了纵隔淋巴结转移瘤,已经进入了晚期(IV),改服阿美替尼至今。

/ 三 · 年少风霜/
最初我觉得朱爷爷的豁达是某种不以为然,甚至是刻意的洒脱,但谈着谈着,当话题从疾病转向他年轻时的人生,这个 “摆摆手” 突然有了漫长而沉重的回声。
“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因为我爸是国民党反动军官。” 尽管后来得到了平反,但背负着这样的家庭成分,他的整个青年时代,几乎是一场接一场的 “被拒绝”。高考时报考空军招飞,身体素质过了关,政审却被筛了下来;大学里老师看好他、推荐他申请研究生深造,他已经学会抢先拒绝自己:“我的父亲是反动军官,谁会收我呢?” 大学期间的感情,他主动退出,怕连累对方的前途。直到多年后,听说她因膀胱癌去世,他仍在后悔和遗憾,没能早点劝她去做基因检查,和他一样进行靶向治疗。
每一次,都是在他本可以属于某个地方、某个人、某种生活的时候,被时代的手挡在了门外。每一次碰壁,他都选择提前退让,早早收起期待。
/ 四 · 心铸铠甲/
在反复的拒绝与失落里,朱爷爷养成了独有的处世方式:在被拒绝之前,先拒绝;在被剥夺之前,先看开。这早已不是随口一句安慰自己的口头禅,而是他用一辈子的失望、隐忍与主动放弃打磨出的铠甲。

这身铠甲陪他熬过艰难的青年岁月,如今也帮他直面膀胱癌、肺腺癌、肝损伤、肿瘤转移等重重病痛,让他总能轻描淡写摆摆手,说出那句 “看开一些就行”。
可站在这副盔甲面前,我忽然不敢轻易赞美他的 “豁达” 了。我分不清这究竟是历经沧桑后淬炼的智慧,还是被反复打击后长进骨头里的不配得。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副盔甲已经和他长在一起了,如今还在保护着他 —— 抵御病痛,也抵御死亡的恐惧。也许比任何靶向药都更管用。
/ 五 · 捐献初心 /
谈到目前总医院的主治医生高医生,朱爷爷眼睛都亮了几分,“高医生医术精湛,人也非常善良,她竟然还签署了遗体捐赠,这让我很震撼,深深打动了我,所以我也签了遗体捐赠协议。”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又多了我们周围六个医学生感到无比震撼和敬佩!
有同学不禁好奇追问:朱爷爷,这对大多数人都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您当时是怎么想的呢?朱爷爷又只是摆摆手、扬扬头轻飘飘地讲到,“这有什么的,看开一些就行。”看淡生死,愿意离世后继续为医学出力,这份通透,格外动人。

/ 六 · 医者温怀 /
作为医学生,我学了不少沟通技巧和共情话术,可在他的 “看开” 面前,一切都显得苍白。如果我将来遇到这样一个 “豁达” 的患者,我应该怎么做?把他从盔甲里拉出来,告诉他 “你可以脆弱、可以害怕” 吗?又或许尊重这副盔甲的存在,不强行剥开它,就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大的一种守护。一身轻语,万钧重量,这独属于他的人生姿态,值得我们用心敬畏、静静守护。
看似轻飘飘的话语,承载着八十余载的风雨沉浮;看似随性的摆手,撑起了整个人生的风骨。朱爷爷让我们懂得,行医救人,从来都不止是对抗疾病。看见患者隐藏的情绪,接纳他们独有的生存方式,守护他们的尊严,才是医学最温暖的底色。作为新一代医学生,我们接过前辈手中的接力棒,也接过这份沉甸甸的人文使命。往后前行,愿我们带着今日的感悟,常怀悲悯,心存温柔,在行医途中读懂每一个生命背后的故事,让善意与尊重,在医患之间不断延续、生生不息。

社团介绍

深圳大学医学部安宁疗护叙事实践社团是基于《温暖的医学》医学人文实践课程的框架下创立的医学生社会实践社团。社团以叙事医学的核心三要素,即关注、再现、归属为依据,开展安宁疗护实践,从当代人类疾病谱的改变和死亡质量、生命质量的提升入手,尝试将叙事医学融入安宁疗护实践,创新安宁疗护实践模式;作为医学生,我们也将在叙事医学理念的指导下,开拓视野,品读生命故事,提升自己的叙事素养,塑造自己的医者品格,最终实现与患者一同成长。
社团成立于2022年3月4日。目前已有包括深圳大学总医院血液肿瘤科、深圳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肿瘤科、深圳大学附属华南医院肿瘤科三个实践基地。社团采用双导师制,由深圳大学医学部和实践基地的老师共同指导。

用户登录
还没有账号?
立即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