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病历 | 八十载人生答卷

作者：陈文倩

深圳大学2024级临床医学专业

指导老师：蔡晓洁

深圳大学总医院血液肿瘤科

朱爷爷今年八十二岁。初见时，他步履缓慢却步履沉稳，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老白杨，即便在风里也不轻易弯腰。我们互相熟络后，朱爷爷缓缓说起自己的患病经历：因为尿血发现去检查，发现了膀胱癌，在积极治疗的过程中又发现了肺癌；患上肺癌的六年里，一直在进行靶向治疗，因为肝功能损伤停了奥希替尼，停药后纵隔却出现两个新病灶，于是开始阿美替尼治疗。这个顺序我们已经从他的病历里读过了几遍，但从他嘴里讲出来，仿佛讲述的是旁人的故事。他讲得很平静，只是在提到那位劝他保住膀胱的医生时，声音激动了起来。他说当年他想直接切掉膀胱的，“带着尿袋过日子也没什么嘛”。两次手术后进行化疗，然后在治膀胱癌的时候查出肺上的阴影。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我们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个人在承受这一切的时候，也许并不需要别人替他觉得沉重。我们问起他的成长经历。他的回答是从一根铅笔开始的。那是在解放以后，他作为国民党军官的儿子，成分不好，日子过得紧。上小学的时候，连一根完整的铅笔都买不起，只能在垃圾桶里捡别人用剩的铅笔头写字，唯一一条红领巾是在拍毕业照前最喜欢他的老师送给他的。后来他跟随家人去了兰州读书，再后来考进农业大学学习挖掘机技术，毕业后成了一名技术员。

一切似乎平平淡淡，但我们听到了他的遗憾。他原本有机会成为一名空军，却因为政治背景被刷了下来。说起这件事之前他沉默了几秒钟，我想沉默里装着的不只是他破灭的梦想，还有一整个年代的重量。他没有再提这件事的细节，我们也没有追问。这或许就是“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每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山。”时代背景让他不能追求梦想，改变他的人生轨迹，让他从紧邻大海的青岛迁徙到黄土围绕的甘肃，冥冥之中决定了他的一生。

我们又问起患病后的日常起居。他说，每天早上六点多起来，蒸馒头和鸡蛋，吃完以后就做踮脚和抓握运动。以前身体好的时候，他常常去公园钓鱼、散步，现在腿脚不好了，只能在家里用手机跟老朋友聊天、看新闻。说起这些的时候他神情松弛自在，眉眼间满是知足，也为自己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而倍感自豪。在接触朱爷爷前，我们曾陷入片面的认知，想当然地认为肿瘤患者终日消沉、生活灰暗，可这一刻我们幡然醒悟：他们与我们头顶同一片蓝天，沐浴同一缕阳光，同样有权把日子过得鲜活又充实。他们不需要居高临下的怜悯，渴望的只是平等的尊重、理解与陪伴。

朱爷爷还向我们自豪的讲了他器官捐献的事，还笑着和我们打趣：“明年就要去你们学校啦，解剖我以后好好看看我这肿瘤到底怎么回事！”。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但那笑声底下藏着我们难以全然体会的心境，不是豁达，也不是消沉，更像是在看清生命的局限之后，决定把最后一点回馈给这个世界。

这场访谈结束的时候，他没有跟我们讲什么道理，也没有表达对生命的感叹。他只是笑着和我们挥挥手说再见。八十余载风雨，他吃过生活的苦，扛过时代的难，如今又淡然与病痛相伴。可他眼底始终有光，心中常怀热忱，认真生活，温柔向善。作为未来的医者，我们何其有幸遇见这样一位长者。往后，愿我们带着这份感动出发，用温柔化解隔阂，用陪伴温暖岁月，让每一个被病痛困扰的生命，都能被善意与尊重环绕。

社团介绍

深圳大学医学部安宁疗护叙事实践社团是基于《温暖的医学》医学人文实践课程的框架下创立的医学生社会实践社团。社团以叙事医学的核心三要素，即关注、再现、归属为依据，开展安宁疗护实践，从当代人类疾病谱的改变和死亡质量、生命质量的提升入手，尝试将叙事医学融入安宁疗护实践，创新安宁疗护实践模式；作为医学生，我们也将在叙事医学理念的指导下，开拓视野，品读生命故事，提升自己的叙事素养，塑造自己的医者品格，最终实现与患者一同成长。

社团成立于2022年3月4日。目前已有包括深圳大学总医院血液肿瘤科、深圳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肿瘤科、深圳大学附属华南医院肿瘤科三个实践基地。社团采用双导师制，由深圳大学医学部和实践基地的老师共同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