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病历 | 虫与蝶
平行病历 | 虫与蝶
虫与蝶
一个家庭医生的生死课
丁俊岭
深圳市大鹏新区医疗健康集团
三溪高源社区健康服务中心
本文系深圳市医师协会全科医师分会2026年年会
暨首届深圳全科医师叙事医学演讲比赛获奖作品
深圳的夏天总是又长又闷。黄先生是我签约了六年的高血压患者。六年来,他几乎每个月都会准时来社康取药,血压控制得一直不错,人也像他的血压一样,稳当、规律。关于限盐、作息、药物副作用,我们谈过很多次,熟悉到有时我不用翻档案,也能说出他的用药方案。但那个周四上午,他坐到我面前时,我就觉得不太对。
血压计上的数字停在 168/102 mmHg。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问我是不是要调整用药,只是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低声说:“丁医生,我妈87岁了,糖尿病足,脚烂了。她死活不肯去医院,说不挨那一刀。我该怎么办?”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他今天不是来复诊高血压的,而是作为一个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儿子,来求助。签约六年,我知道他是独子,父亲早年去世,母亲一直和他同住。可直到这一天,我才真正被这个家庭推到门口:我曾熟悉他的血压、用药、复诊周期,却并没有认真问过他,照顾老人累不累,家里有没有别的帮手。想到这里,我写家庭病床申请单时,笔尖顿了一下。
“建个家庭病床吧。”我对他说,“我先上门看看,再一起想办法。”
#纱布
第一次去黄先生家,是当天下午。门一推开,一股混杂着腐败气味、外用药膏和久病老人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黄阿婆半靠在床上,人很瘦,眼睛却很亮。
黄先生解开她脚上缠着的纱布时,我至今还能想起眼前的那一幕:足部坏疽,趾间和部分足背组织发黑坏死,创面深处还能看见蛆虫蠕动。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几乎本能地想往后退。但临床工作这些年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病人面前先把自己的反应收住。我蹲下来,尽量平稳地评估创面范围、深度、渗出和周围皮温,又问她疼痛情况。
“0到10分,您觉得现在有多疼?”
她说:“2分。早就麻了。”
我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黄先生。他眉头一直拧着,手不停地搓。我大致能判断,过去这段时间,他承受的照护压力已经明显超出了自己的承受范围。那天他血压升高,不只是药物问题。
我没有一上来就劝黄阿婆去做截肢手术。对于一位87岁、高龄、多病共存、坏疽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的老人来说,手术未必意味着更好的结局;而对她本人而言,对疼痛、风险和失去身体完整性的恐惧,也是真实存在的。医疗决策不能只从“病能不能治”出发,还得看病人愿意承受什么。
我搬来一张凳子,坐到她床边,握住她的手。“阿婆,咱们先不谈手术。要是您愿意,我们就在家里给您建家庭病床,我和护士定期上门换药,尽量让脚干净一点、舒服一点,也让您儿子能喘口气。您看行不行?”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又转头和黄先生商量:这段治疗的重点,不是“治好这只脚”,而是减轻痛苦、控制感染、尽量维持尊严和安稳。不做强行转运,不做激烈处置,先把老人当下的日子照顾好。黄先生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

#药品和体温计
那天回去后,我在家庭病床记录里写下了治疗目标,也写下了团队协作的需求。
家庭病床真正启动后,我才知道,一个社区里的医疗团队,平时看起来分散,到了需要的时候,真的能慢慢拧成一股绳。
李护士每周固定和我上门几次换药;药房的小廖帮我把老人近半年的用药重新梳理了一遍,发现她原来的降糖方案已经很难兼顾效果和安全,于是一起商量后调整得更平稳些;我们还联系了社区志愿者,每周抽时间上门陪阿婆聊天,也让黄先生能腾出一点时间去买菜,或者只是出门走一走。
这些安排听起来都不大,却一点点托住了这个快要被压垮的家。当然,去得最多的人还是我。
那段时间,只要下午门诊结束,我几乎都会带着出诊包过去。包里除了听诊器、血压计,还多了冲洗液、敷料、无菌镊、剪刀。那个房间不大,光线也一般,我常常弯着腰,借着窗边的亮光清创、冲洗、换药。腐肉一点点去掉,蛆虫一点点清出去,再把新敷料覆盖上去。
最开始,黄先生总是躲在一旁不敢看。后来,他开始给我递镊子、倒冲洗液;再后来,他学着帮母亲清理创面周围坏死的皮屑,动作很轻,也很慢。
换药的时候,我们说的话并不多,但日子久了,他慢慢会讲起家里的事。他说母亲年轻时很能吃苦,父亲去世后,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从没在人前说过累。说这些的时候,他常常低着头,不看我,也不看床上的母亲。
创面当然不可能恢复如初,但在持续处理下,坏疽没有再明显扩大,恶臭减轻了,腐败组织也少了。几周后,创面基底开始有一点点淡红色的新鲜肉芽冒出来。那点红色很小,可在那样的创面上,已经足够让人觉得安慰。黄阿婆脚上的病,没有被“治好”;但她的痛苦,确实被一点点减轻了。
与此同时,我每次上门,都会顺手给黄先生量个血压,也留几分钟专门听他说话。
起初他说得最多的是担心:“我妈要是突然不行了怎么办?”“她这样拖着,是不是我不孝?”到后来,他开始讲一些很日常的小事:“今天她吃了两口水果。”“昨晚总算睡得安稳一点。”“今天坐到窗边看了会儿树。”
这些话听上去平淡,却说明他整个人正在慢慢松下来。他的血压也从最初的168/102 mmHg逐渐回落,后来基本稳定在130/80 mmHg左右。比起加多少药,我更愿意相信,是有人和他一起扛了这副担子。
有一次,李护士回来跟我说,她去换药时,听见黄先生在阳台上哼歌。她说,第一次听见这个男人家里有一点轻松的声音。
到了七月,深圳的荔枝熟了。那天上午,我刚给阿婆换完药,黄先生让我等一下,自己下了楼。过了一会儿,他提着一个小竹篮回来,里面装着十几颗刚摘的荔枝,红得很新鲜,枝叶上还有水汽。
他说:“楼下那棵树,是我爸三十年前种的。我妈每年都说,等荔枝红了,摘给家里人吃。今年她下不了楼,我替她摘。丁医生,您一定要尝尝,桂味,很甜。”
我一下子有些愣住了。
这六年,我来他家附近随访过很多次,也从那棵树下走过很多次,只把它当作小区里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果树。从来不知道,那是他父亲种下的;也不知道,对这个家来说,它不是一棵树,而是一段延续了很多年的日子。
我接过一颗,剥开壳,果肉很透亮,一口下去,甜味在嘴里散开。黄阿婆坐在窗边,朝这边看了看,难得笑了一下,说:“吃,多吃点,树上的,甜。”
就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这个家庭真正接纳了。不是病人给医生送了一点水果,而是这个家把他们记忆里的一部分,分给了我。
后来那段时间,每次换完药,窗台上总会放着几颗剥好的荔枝。有时是黄先生准备的,有时是阿婆坐在一旁看着他剥。数量不多,五六颗,装在一个白瓷碟子里。他说:“新鲜的,您吃几颗。”
我没有再推辞。因为我知道,那不是客套,是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信任,也是在替阿婆完成一句早就说过的话:等荔枝红了,要摘给家里人吃。
四个月后的一天清晨,黄先生给我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很平静:“丁医生,我妈今天早上五点多走了,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谢谢您,让她最后这段日子,没有受太多罪。明年荔枝熟了,您再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社康中心窗边,半天没动。
后来整理家庭病床终末记录时,我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写下:患者于今晨离世,家属情绪平稳,家庭病床服务终止。

荔枝
写完以后,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吃到的那颗荔枝,果核被我随手放进了白大褂口袋里,后来竟一直没有丢。再摸到它时,已经干了,硬硬的,小小一颗。
那颗荔枝核后来一直留在我抽屉里。
它让我记住的,不只是黄阿婆生命最后的四个月,也不只是那只曾让我第一次上门时几乎失态的坏脚。它让我记住的是:作为家庭医生,我们并不总能改变结局,很多时候也并不能真正“战胜”疾病;但我们可以陪着一个家庭,把生命最后那段最难走的路,尽量走得平整一点、安稳一点。
控制感染、评估疼痛、监测照护者状态、调整用药、链接志愿资源——这些看上去并不惊天动地,却都是社区全科医疗真实发生的工作。我们做的不只是处理一个创面、开一张处方、记录一份病历,而是在一个家庭最慌乱、最无助的时候,和他们站在一起。
后来我再想起黄阿婆脚上的蛆虫,想到的已经不只是腐烂。
我想到的是窗边那把旧藤椅,想到的是黄先生从不会换药到学会轻手轻脚地帮母亲清理伤口,想到的是李护士、小廖、志愿者一次次上门,想到的是那棵种了三十年的荔枝树。

“虫与蝶”之间,其实未必隔着奇迹。
更多时候,隔着的是一个家庭医生一趟又一趟的上门,是护士弯下去换药的背影,是照护者终于敢松一口气的那个傍晚,是一个团队在社区里默默接住一个家的力量。
死亡没有被阻止,但一位老人的离开,不再是一片狼藉。她是在家里,在儿子身边,在熟悉的树荫和熟悉的气味里,安静地走完了最后一程。
对我来说,这就是全科医学、也是家庭医生工作的意义。
(本文图片来源于网络,公有版权)
作者简介
丁俊岭,男,全科医学专业,主治医师,从事临床工作13年。目前任深圳市大鹏新区医疗健康集团三溪高源社康主任,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全科住培基层实践基地主任,国家级全科住培师资,广东省全科医生骨干师资,金牌家庭医生(RCGP认证),深圳大学实习指导教师,深圳市大鹏新区党校系统兼职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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