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病历 | 全科诊室故事——一次诊室相遇里的医学与人情

全科诊室故事

一次诊室相遇里的医学与人情

谢晓芳

香港大学深圳医院全科门诊学演讲比赛获奖作品

谨以此文，致敬每一位在细碎日常里用心倾听患者的全科医生

周六上午的全科门诊，没有平日的熙攘匆忙，却依旧流转着基层医疗最真实的人间百态。作为香港大学深圳医院的一名全科医生，我早已习惯在这样寻常的周末时段，接诊形形色色的患者，解决琐碎却关键的健康难题。

原本以为这只是又一个平淡如常的看诊上午，直到诊室里的叫号声准时响起。

进来的是三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阿姨，步伐稳健，手里攥着厚厚一沓病历和检查单；她身旁站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女性，我猜是她的女儿；稍靠后一步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性，神情专注而略带些拘谨。

我请阿姨坐下，问她：“哪里不舒服？”

她没有回答，而是把那叠病历往我桌上一推。我没有接，再问了一遍：“您哪里不舒服？”

她不说话，仍是指着病历，意思是——你自己看。

拗不过老人的执着，我逐页翻开病历，清晰的诊断记录赫然映入眼帘：特发性肺纤维化。

这是一种慢性进行性间质性肺疾病，病因不明，预后不良，药物治疗以减缓进展为目标。我随即询问她在用什么药，她说出了一个抗纤维化药物的名字——是目前指南推荐的一线用药。我又问她肺部症状如何，她说经过规范治疗，自己反复的咳嗽、胸闷症状已经较前明显好转，整体状态好了很多。

看着病情稳定的专科疾病，我心中难免疑惑。特发性肺纤维化属于呼吸专科重点管理疾病，而我的门诊是全科门诊，并非专科诊疗渠道。于是我坦诚地告知阿姨，我可能帮不到她，该病的专科诊疗与方案调整需要对口专科跟进，全科门诊难以精准深耕专科疾病的专项管理，便主动提出可为她提供专科转诊服务，建议她前往专科复诊随访。

就在我准备梳理转诊事宜时，那个一直站在靠后位置的年轻女性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她的家庭医生，”她开口了，语气平静，“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肺纤维化的。”

在三人缓缓地讲述中，一段温暖又无奈的就医故事，慢慢铺展开来。

原来，这位阿姨多年前便在家附近的社区健康服务中心建了健康档案，签约了这位年轻的家庭医生，长期在社康管理她的高血压和血脂异常。

近一年来，阿姨开始反复出现咳嗽、胸闷、气促，但她并不当一回事，觉得是“老毛病” ，说“老了都这样” ，“别花那个冤枉钱” ，也不肯往大医院跑。可她的家庭医生没有听她说“没事”。

在某一次例行复诊时，年轻医生拿起听诊器，贴在阿姨的背上，仔细地听，听出了一些不寻常的声音。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或者，她不知道全部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不对。这需要去看。

她劝。阿姨不听。 她再劝。阿姨还是犹豫。继续劝，她没有放弃。终于，阿姨勉强同意去了上级医院。辗转几家医院，做了肺功能、CT、肺活检，最终确诊了特发性肺纤维化。开始了抗纤维化药物治疗，肺部症状得到了控制。

阿姨非常开心。她开心，不只是因为症状好了。更是因为，有人听到了她身体里发出的那个微弱的信号——在她还不愿意听的时候，就有人替她听见了。

她非常感谢她的家庭医生。

但故事没有在这里变成一个圆满的结局。治疗开始后，新的问题接踵而来。

治疗开始后没多久，阿姨的血压越来越难以控制——可能与疾病本身的进展有关，也可能与新加的药物存在某种相互影响。她去专科门诊问，大医院的呼吸科医生只专注于她的肺，血压的事不在他们管辖范围之内。阿姨感到茫然，甚至有些委屈。

于是她又回到了社康，回到了那个认识她、一直陪着她的年轻家庭医生身边。

可家庭医生也有她的困境。她的经验有限，在这种复杂的多病共存情形下，她感到力不从心。但她没有放弃。她想起了规培时听过的课程，想起了曾经给她留下印象的香港大学深圳医院的全科医生——于是这个周六的早上，她陪着阿姨和她的女儿，一起来到了我的诊室。

听完这一切，我在心里重新看了一遍这三个人。

那位阿姨，从一开始的沉默与那叠病历，到后来慢慢开口，眼神里有信任，也有疲惫。她经历了病情确诊时的震惊，经历了专科医疗体系的冷漠与分割，也经历了一位年轻医生对她持续的关注与陪伴。

那位中年女性，是女儿，全程没有多说话，但她的在场本身就是一种表达——她陪来了，就是陪来了。

而那个年轻的家庭医生，让我感触最深。她做了一个家庭医生最该做，也最难做到的事：在噪声里听见了那个不寻常的声音，然后一直没有放手。

她在阿姨的肺里听到了病，但她管的从来不只是那双肺。她管的是整个人，是那个带着高血压、血脂异常和一颗不肯轻易去大医院的心的阿姨。

这正是全科与家庭医学存在的意义所在：不是专科医疗的末梢，而是患者生命故事的持续见证者。

那天的诊疗结束得很顺利。我们共同分析了阿姨血压难控的可能原因，调整了管理方向，也讨论了下一步随访的节点。我告诉那位年轻的家庭医生：这个患者继续由你来管，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她笑了，是那种如释重负又充满干劲的笑。

阿姨离开前，特意回头说了句谢谢。她可能不知道，我更想感谢的，是她身后那个年轻的医生——是她，用一颗细心的耳朵和一份坚持，改变了她的阿姨的命运走向。

叫号声再次响起，下一个患者推门进来。

我知道，每一个走进诊室的人，背后都有一个还没被讲完的故事。

（本文图片来源于网络，公有版权）

作者介绍

谢晓芳

中山大学中山医学院免疫学硕士

香港大学深圳医院全科医学部

(全科)主治医师